2025年7月13日 星期日

《你的旅行,我的遊記V:速寫能捕捉到什麼是相機無法記錄的?》

 有時候有人看我一個人坐在路邊,背包裡翻出那本被揉到有點皺的速寫本,會好奇問我一句:「現在手機鏡頭這麼厲害,畫這個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聽到都會笑,笑完才慢慢解釋給他聽:「拍照留的是證據,速寫留的是呼吸。」

 

一張照片拍得再清楚,也沒有畫裡那條線有溫度

 

相機有它厲害的地方,我也拍照,旅途中我手機相簿裡也都是照片,可是拍完就放著,很少再打開。反而是那些紙上畫的、手上留下來的鉛筆屑,偶爾翻到,反而會被自己當下的那一口氣嚇一跳。

 

像我有一次在亞維儂教皇宮前,找了一個有點髒的石階坐下來畫廣場。

手機一拍,三秒鐘,光線、天空、石頭都清楚得不得了,還順便拍到旁邊路過的行人與狗。可是速寫本裡那張,花了我二十分鐘,牆面歪的、樹影被風吹開的、經過的觀光客可能就只有三個圈圈;可偏偏就是那三個圈圈,我後來再翻到的時候,腦子裡跑出來的,是當下那陣法國南方的風,還有我那天四週圍有點炙熱的陽光味。

 

相機收進去的是畫面,速寫留住的是當下那個「我」。是我那天看到什麼、忽略什麼、捨不得刪掉什麼。

 

速寫是用身體記得,不是靠機器

 

拍照是用手指按一下,剩下交給機器自己收。

速寫是筆一拿起來,你要用眼睛看、用手慢慢跟著走,腦子還要選擇什麼畫、什麼不畫。畫完,一張小小的速寫裡,都是那天你身體裡跑過去的線。

 

有時候畫完,指甲縫裡都是滲出的鋼筆墨水,就像把旅行藏到指頭裡面。我每次旅行回來,行李箱可以很空,可是速寫本翻開就是我自己走過那裡的證明,還帶著當時心裡那些小聲音。

 

為什麼速寫留下的是「我」而不是「它」

 

速寫有趣的地方是它從來不客觀。拍照是鏡頭忠實,可是我手上的筆是偏心的。

 

同一條街,我今天心情好,畫得開開朗朗,線條抖得少;明天心裡悶悶的,同一個場景,畫起來就是皺巴巴,線條有點歪,有些該畫的人或窗戶乾脆直接省掉。拍照做不到這種「自我意識」,可是速寫能!很多人以為速寫是畫給別人看的,我反而覺得速寫是畫給自己看的。有時候別人看不懂沒關係,只要我自己看得懂:為什麼我在梵谷居住的亞爾(Arles)坐了兩個小時只畫那棵橄欖樹?為什麼我在塞納河邊那條船拍了許多張照片我都沒感覺,可是畫了幾筆卻記到現在?

這些都只有筆知道。

 

空氣、味道、對話,速寫都藏得下

 

速寫厲害的地方就是它還能把沒畫進去的東西留白。我常常在速寫裡畫不完整的人,留一點空隙給當時的聲音。

 

有一次在南法卡爾卡頌的集市,我畫了台灣少見的香料攤,畫到一半攤販跑過來看,一邊碎念法文問我:「這是什麼?」我沒聽懂他說什麼,只回了他一個笑,畫裡那幾袋色彩斑斕的香料包就變成我跟他交換的笑聲。那一笑,相機拍不到,速寫卻留得住。

 

拍照是留影子,速寫是留溫度

 

後來我常跟學生說,拍照沒有不好,我也會拍,可是要是時間允許,還是找個地方把筆拿起來畫幾筆。不管畫得漂不漂亮,至少留下一點自己當下的呼吸。

有時候你過了幾年再翻那張在查理大橋上的圖,手指頭摸到那條線,你就知道:「啊,我那時候就在那裡,天氣很冷,天空飄著雪,雪片落在紙上湛濕我的紙面,我心情有點累,可是我還是想把這個畫下來。」

那就是速寫最珍貴的地方。

 

所以啊,速寫能捕捉到什麼是相機捕捉不到的?

捕捉到的是你自己怎麼活在那一秒鐘裡的證據,還有你怎麼看這世界的樣子。別人看的是風景,只有你自己知道,線條裡裝的是你自己。

 

Alex Kuo|旅行速寫人

拍照留影,速寫留心。

 

 

《你的旅行,我的遊記IV:法國遊記創作一定要知道的幾個重點》

我每次去國外旅行或參展,唯一的紀念品就是購買當地的「旅行遊記」,每次都讓行李箱差點超重。我蒐集了很多法國的遊記書,也跟作者交流,得到了幾點重點想法,它們讓法國的遊記跟一般的行程紀錄真的不一樣,它比較像一本有痕跡、有溫度的手繪筆記本。我分享我的心得重點:


1.現場感一定要有


法國人很在乎「真實在場」。

所以你要畫、要寫,一定要有你真的走到那裡去。

不是只看 Google 圖片,而是要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聞、用手去摸。

你畫一間南法的咖啡店,畫得再美,如果沒有畫進去那天的光線、空氣、甚至你旁邊那杯咖啡的味道,就少了一層現場感。


2.文字跟圖像要呼吸在一起


法國的 Carnet de voyage,最美的地方就是圖文交錯,互相留白、互相補充。

字不用太長,像筆記、對話、甚至是你自己碎碎念都很好。畫不用全畫滿,留一點空白,讓讀的人有呼吸的空間。

有時候票根、花瓣貼進去,就多了一個真實的痕跡。


3.要觀察,要對比


法國人很會把旅行當鏡子看自己。

所以不是只有畫「我看到了什麼」,還要畫「這跟我原本認識的有什麼不同」。

有時候你畫一條巷子,順便寫一句「這個巷子跟台北的巷子有什麼像、不像」,這樣就有意思了。


4.要有小故事,不要變流水帳


我常說,流水帳沒有記憶點,看了就忘。

反而是一個小插曲最容易記得。

像是你走錯路、問路問錯人、跟陌生人聊到一個笑話、吃到很奇怪的麵包,這些都是好素材。

這些故事就是你的現場痕跡。


4.抓住「在路上」的感覺


旅行最美的就是在移動中。

所以不要只畫終點,要畫過程。

火車上畫一張,巴士裡畫一張,等車的月台也畫一張。

這些零碎的片段,湊起來才是一個活的旅行筆記。


6.要有你自己的味道跟留白


最後一個重點,留白跟痕跡都是你的語言。

字醜沒關係,線條歪也沒關係,反而比太工整還珍貴。貼票根、貼花瓣、留一塊空白給回憶自己慢慢補,都很好。看得出來是你現場留下來的,這就對了。


所以我常跟人家說,法國遊記的重點就是:親身、圖文、觀察、故事、在路上、你的味道。

只要抓到這六個,你的旅行筆記就不只是行程表,而是一個真正活的「Carnet de voyage」。


不過雖然說了很多,找機會真的帶著筆記本出去走,邊走邊畫邊寫,這樣才是最有味道的旅行啦!

《你的旅行,我的遊記III:我眼中的東西方速寫有什麼差別?》

 要說速寫這件事,東方跟西方還真有一點差別。這差別不只是畫面上留多少空白,更像是一種看東西的方法。

西方那邊,尤其是歐洲那些 Urban Sketchers,習慣是帶著一本速寫本、一支鋼筆,就到哪畫到哪。找個教堂門口、河堤邊、老房子前的台階,坐下來,先喝口咖啡,再慢慢拉線條。他們不急著把畫面填滿,反而會讓紙上的空白跟墨線對話,一塊牆畫一半,旁邊就寫兩句字:今天幾點幾分,天氣幾度,河面有沒有風。剩下的,留給回頭再看的人。
反而是我們這邊,很多人學的是工整的素描、完整的水彩寫生,練就的就是一筆筆去補細節。老屋子一定要把磚牆數清楚,騎樓一定要畫到柱子跟天花板一條都不漏。連招牌的字、電線桿上纏著幾圈電線,都要給它補進去,畫完才覺得安心。
大概是10年前吧!我自己一開始也差不多是這樣,剛畫速寫的時候,還是學生,背著速寫本跑去華山、北門、大稻埕,一畫就想畫滿。那時候覺得,畫完一整頁,才像有帶回什麼東西。
後來有一年去法國,參加卡爾卡松(Carcassonne )當地的速寫活動,才發現人家不是這樣玩。那天早上我和法國畫家約在卡爾卡松新城區廣場前,旁邊就是雕像和噴泉,我們選了一間剛開門的咖啡店。那個法國朋友只畫了一半雕像一半桌前的咖啡、剩下的就空著,就在旁邊寫了幾行字,還用箭頭標註「隔壁店咖啡太貴」。
我那時候還問他:「不畫滿嗎?」
他就笑一笑:「不需要,我回家翻開看,就記得當時的噴泉和咖啡有多貴,就夠了。」
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速寫不是作業,不是交一張完整的考卷。而是把當下抓住,畫面有時候滿,有時候空,剛剛好就好。
後來我回台北畫,也慢慢學著放掉「要畫完」的壓力。像有時候在士林官邸外面蹲著畫牆,畫到一半風一吹,剛好有個阿嬤騎腳踏車經過,影子在牆上掃過去。我有時候就只畫到牆角,剩下的留一點筆記:那天有風吹過、有影子掠過,沒有人知道那影子是什麼樣,但翻到那頁,我自己知道。
這幾年有時候帶學生、帶朋友一起去旅行速寫,最常被問的就是:「老師,我要不要把它畫完?」
我會說:「看你想要(帶走)什麼。」
有些人就是喜歡滿滿當當,細節畫進去也很療癒;有些人就是只要一筆線、一塊色,一個小字,就夠了。
有時候差別就在這裡——
西方很多人把速寫當作一種現場的日記,空白就是空氣、呼吸的縫隙。
我們這邊,很多人會把速寫當成一張漂亮的成品,畫到沒有留白才算完成。
也沒什麼對錯,都是畫,只是想留下來的是什麼不一樣而已。
這幾年看過那麼多街角跟屋瓦,我現在反而覺得,速寫最好的樣子是那一點點留白。
有些空白,會在別人眼裡是沒畫完,可是對自己來說,是把那天的風、那條巷弄的味道,留了一點藏在紙背後。
下次你也可以試試看,畫到一半不要急著補,放下筆,走遠一點,再翻回來看,那空白會自己跟你說故事。

《你的旅行,我的遊記II—— 從德拉克洛瓦速寫說起》

說到速寫,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課堂上的素描練習,或者旅行時隨手畫的小稿子。但其實,速寫真正迷人的地方,從來不只是一張張速成的稿紙而已。它是一種讓眼睛跟著心去走、讓筆跟著呼吸去跑的方式。要聊這件事,不得不提到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是19世紀法國最有名的浪漫主義畫家之一,但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那些巨幅油畫,還有那些在異地旅程中留下的小小速寫本。特別是他去摩洛哥那幾年,他帶著紙本、鋼筆、鉛筆,一邊走、一邊看、一邊畫,把那個時代歐洲人很少見到的風土人情,一頁頁留在紙上。
他的線條很有意思,看起來像在追趕什麼似的。馬還沒跑完,線已經斷了;街頭的男人剛被勾出輪廓,旁邊又多了幾筆風沙般的陰影。很多人覺得這叫「潦草」,可仔細看,那裡面全是細節,是當下他跟那個場景碰撞的痕跡。
對他來說,速寫不是要畫完美的畫,而是要留下那一刻的溫度。有人說:「速寫是呼吸,落筆即在場。」這句話形容他真的很貼切。你可以想像他在市場裡,或是在馬背上,天氣很熱,光線很強,他沒有時間把每根羽毛、每條皺褶都畫得很準,但就是那幾筆斷斷續續的線,反而把空氣裡的味道、聲音和節奏都抓了進來。
最有意思的是,當時很多畫家把速寫看成是正式作品的前奏,畫完就束之高閣,誰會把草稿拿出來展覽呢?可是德拉克洛瓦不一樣,他的速寫本常常就攤在桌上給人看,他甚至自己也常翻,裡面的很多圖,都沒有畫成油畫,但就是那麼珍貴。因為這些速寫已經是一種完整的存在,證明他真實地看過、走過、想過。
今天我們說速寫,有人拿它當旅行日記,有人用它練觀察力,有人乾脆就靠這本子記錄一輩子的所見所感。說白了,速寫不只是圖像,它是一種「怎麼看世界」的方法。筆在紙上走,心也跟著動,時間也在旁邊留下腳印。那種未完成的線條,其實比完成的畫更自由,因為它沒有把一切說死,觀眾還能用自己的想像去補全。
更有意思的是,後來的印象派、野獸派,甚至20世紀許多街頭速寫派、城市速寫派,多少都跟德拉克洛瓦有點淵源。他讓後來的人明白,沒有人規定紙上的作品一定要完美無瑕,很多時候,剛畫到一半、還留著擦掉痕跡、甚至還殘留著咖啡漬的速寫本,反而最有味道。
現在很多人出國旅行、逛老街,也開始帶著速寫本。其實你不需要會畫得多好,線條能不能一次成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瞬間你真的看進去了,然後留下一條還在呼吸的線。線條有斷裂、有重複、有錯位,沒關係,因為那就是你當下的呼吸。
所以,有人問速寫到底是什麼?很簡單,速寫就是行走時的凝視,是一種未竟的自由。你在畫紙上留白,其實也是給未來的自己留白。回頭翻看那些紙片,裡面裝的就不只是畫,而是你那天的天氣、你的心情、你走過的街角、遇見的人。
德拉克洛瓦留下的,不只是幾本速寫簿,而是一種活生生的啟示——畫畫不一定要完成,旅行也不一定要有答案。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走過,看過,畫過,把那個瞬間抓進你的筆裡。
這樣想想,你的速寫本,也許也是一座還沒完工的博物館,裡面裝著無數還在呼吸的線條,等著你一頁頁翻開,跟著再走一次。這,就是速寫最迷人的地方。

2025年6月30日 星期一

《你的旅行。我的遊記--關於法國的「遊記」(carnet de voyage)》

經歷過2020年開始全球疫情數年的轉折,今年初再度收到法國方面的邀請,參加蓬斯科夫(Pont-Scorff)名為「出發」的旅行日記節(PARTANCES-Festival du carnet de voyage)。

 

在法國以「旅遊日記」或正確來說應該稱為「遊記」(carnet de voyage)所辦的藝術節大大小小有很多,對法國或乃至整個歐洲,這個「遊記」跟我們亞洲認知的「遊記」有很大的不同。我簡單以法國書籍出版「遊記」的三大分類說明如下:

 

Récit de voyage(旅行敘事 / 遊記散文)

這是我們一般亞洲人常見的「遊記」。以傳統文字記述為主,作者通常是作家或記者,將旅途中的所見所聞、心情抒發、歷史報導、社會觀察等。以「文字」的方式撰寫成文或集結成冊。現代作家有的則是會把旅遊地的相關交通、餐飲住宿等資訊列舉紀錄下來,這樣的「遊記」有的會比較接近「旅遊指南」或「深度旅遊書」。

 

19世紀的歐洲甚至更早期,很多文學家、探險家、地理學家或考古學家都會出版這類的作品。(例如:大仲馬、布魯斯特等等。)

 

Carnet de voyage(旅行手札 / 旅行速寫本)

這是法國很重要、也特有的一類「遊記」。

最早可以追朔到19世紀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洛瓦(法語:Eugène Delacroix

),他在1832年,隨著跟隨夏爾·德·莫涅(Charles de Mornay)男爵率領法國使節團前往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等地,雖然非官方畫家,但是他這趟旅程在摩洛哥、阿爾及利亞、西班牙南部畫了大量的速寫,題材不是我們認知的山川風景,而是以當地人物素描、異國服飾細節、動物與建築街景,並且也寫下他對旅途各地的風土習俗、生活節奏及異國美學的沿途觀察與心得頻論。他曾寫道:「我在這裡看到真正的古代世界,就像是古代希臘人生活的樣子。」

 

這趟旅程是他轉向「東方主義」Orientalism)風格的起點,也間接影響19世紀歐洲藝術,後世的印象派都受他引響很深。這些原件收藏於巴黎的德拉克洛瓦博物館(Musée National Eugène Delacroix)和羅浮宮。

 

德拉克洛瓦這些旅行手稿除了展現出畫家本人對於現場觀察與速寫功力外,也是一種「旅行速寫」(travel sketching)與文化觀察的典範。他並不只是複製了所看到的視覺圖像,而是透過筆觸傳達他眼中「異國文化的真實與詩意」。

 

現代歐洲速寫畫家將德拉克洛瓦視為「創始人」,並且對他這趟旅程所啟發的行為高度重視,現代法國速寫家在1900年代後,將傳統的「旅行指南」與「藝術畫冊」之間隔開了一個新的出版類型,稱為「遊記」carnet de voyage)。成為法國書店或出版社獨立出版、販售的新一類書籍。 

 

這類「遊記」書籍通常是圖文並茂,結合手繪、素描、水彩、拼貼、地圖、票根等實物組合,再加上手寫文字。會讓讀者不知不覺深陷作者視角的旅遊書籍,反覆細讀回味咀嚼再三。

 

Beaux livres de voyage(旅行攝影集 / 圖文書)

        這類的「遊記」以精美攝影為主,多半以美女或名人的攝影視角做主軸,配上少量的心情文字,通常走大開本的精裝路線,常歸類在歸類在 Beaux livres(美麗的書)  Livres illustrés(插畫 / 圖像書)。

 

法國人每年有一個月的有薪假期,「旅行」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DNA,所以有不少這樣以「遊記」、「旅行日記」(Carnet de voyage)的藝術節,最大的當數Rendez-vous du Carnet de Voyage(克萊蒙費宏的國際遊記手札節),每年共有100位來自世界各地旅行速寫藝術家參加盛會,期間舉辦的演講、工作坊等。藝術家也可以在現場販售自己的「遊記」、「旅行書」或各式海報、明信片等,吸引許多法國民眾購票入場參與盛會。除了出版物、藝術節外,也有以此為題的雜誌刊物,法國人對「遊記藝術」可是發揮的淋漓盡致。

 

在台灣,我們說「遊記」通常指部落格文章或旅行散文,主力是文字,插圖可有可無。法國的 Carnet de voyage 則是圖文不可分割,手繪是靈魂。筆者最早接觸「遊記」(或稱旅遊書)是在2017年受邀參加法國南部卡爾卡頌(Carcassonne)的旅遊日記節,那次活動與來自世界不同國家共30位速寫藝術家共同參與,在三天的時間分享自己的「遊記」與創作心得。當時對「遊記」的緣起始末未能了解,這次參訪法國有更多時間與法國藝術家深入對談後才了解法國的「遊記」、「旅行日記」(Carnet de voyage)與台灣認知的差異,也明白這樣的「遊記型」藝術創作不僅僅是繪畫手繪這樣簡單,它也在無形中將藝術深入生活並與日常旅行、心情結合,打破繁鎖過於依賴工具、技巧的工匠型繪畫藝術,透過簡單的工具與觀察,就能讓一般素人都能完成自己的「遊記」作品,值得被推廣與讓更多人參與。


 

2021年5月21日 星期五

「塗鴉藝術」與「厭世代」符號之關係(二)

 五、台灣。塗鴉藝術創作者:Candy bird

1982年出生於台灣的Candy Bird為著名街頭藝術創作者,大學主修油畫的Candy Bird回憶,退伍之後,他開始從事平面設計工作,由於不喜歡工作內容,工作態度又不好,不久就被老闆炒魷魚!

2010年的春天,無意間,他看到一面廢棄的牆,他拿起了一罐水泥漆開始在上面作畫,事後他發現這樣的塗鴉藝術是他想要的創作模式。

自從將塗鴉認定為此生志業以後,Candy Bird便不斷透過作品,用自成一格的畫風與風格鮮明的角色,道出他的個人觀察。士林文林苑都更、新店十四張聚落與華光社區迫遷、核電廠利益、生態浩劫、高齡化現象等社會事件及議題,先後都成為創作主題。

 

六、Candy bird風格與符號

表情五官:辛勞又無奈的神情,應對多數人對生活的徬徨。

眼神:眼睛都沒有張開,彷彿輕蔑的看待生活。

頭部:巨大

四肢:非常消瘦,與頭部呈現強烈的對比

 

從「眼神」風格符號開始

「眼神」是創作者個人風格符號化的一個重點,不論他將作品的主題如何擬人化或擬物化,作品的中物體的「眼神」都是一致的。這也讓他的創作有了一個容易被辨識的基礎,也與一般街頭塗鴉的那種漫無目的的隨性不羈,建立了區隔。

當然,這樣的眼神也會引起一般覺青的喜愛,近代藝術不在侷限「美」、「漂亮」的命題,反之在引入一種對社會「批判」、「輕蔑」的藝術風格,這也是後現代藝術的真正核心價值。

 

眼神符號是藝術創作的重要標籤:與奈良美智的比較

奈良美智作品都有一副「大眼睛」並且「眼神」中也是帶有一絲的叛逆與狡猾的感覺,成為奈良美智的符號,但2011311日本大地震後,其作品開始在眼神出現轉變,有帶著一絲溫暖與希望的感受。

 

七、Candy bird創作的視野

Candy bird以不拘傳統藝術的模式從生活中尋找題材與媒介,用廢棄二手書本創作,並且擅長和空間中既有物件互動,磚牆、變電箱,都納入創作的形式,透過想像力讓作品與環境融合。

 

「塗鴉其實與公共環境很有關係,而且關係還滿複雜的,其中有看得見的關係,也有看不見的。所謂的看得見,是指創作環境,像是牆壁上的痕跡、管線,我會將它們與創作結合在一塊,看不見的則是創作內容跟這個地方的關聯。」                                               --- Candy bird

 

結語

 

原本我們習以為常的真理正逐漸一條一條被這個現實的世界打破,「努力不一定會成功,但是不努力就一定不會成功。」這樣的教條式的邏輯也被「努力不一定會成功,但是不努力一定輕鬆。」所打破。

 

我們常輕蔑的說現代的年輕人是「草莓族」被寵壞,但是回頭反思自己,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恨不得讓他三千寵愛於一身。「廢世代」的符號未必都是負面,我們也要反思究竟我們給了這些努力的年輕人多少的框架,讓他們束縛到急於利用各種模式來對這個世界抗爭。

 

「塗鴉藝術」本是難登大雅之堂,但是透過現代表現主義的藝術創作,將後現代的符號拼貼置入於創作中,逐漸以「抽象」或「半具象」甚至「卡通」的混搭方式表現,與社會議題結合創作出發人深思的作品,現代藝術已經不在是以前古典主義的「美化」,相反的它已是內在的揭發過程。

 

藝術往往是走在世界的最前端,並且與藝術創作者相伴的往往都是不被瞭解的孤獨,正如「廢世代」的青年人也永遠不能夠被周遭的人理解,他們用音樂創作、繪畫塗鴉來彰顯他們生命中遇到的難題;但是,生命本來就是「兩難」,我們社會太習以為常的用膚淺又簡單的方式在看待問題、解決問題,現實中如果可以解答,這些人就不需要寄情於創作,文學藝術的偉大往往是因為有人將生命中的難題透過各種形式創作出來。我們的社會最大的悲哀就是一直教育學生要「一致性」,在現今這個快速多元文化衝擊的年代,「廢世代」透過藝術創作所揭開的,或許是每個人真實的那一面吧!

「塗鴉藝術」與「厭世代」符號之關係(一)

 一、關於塗鴉

塗鴉最早在2030萬年前的史前人類的牆面壁畫上可以看見。

第一個被稱為「近代塗鴉」畫作的是古希臘城邦「以弗所」,之後古希臘和古羅馬人也會在他們的牆上或紀念碑前塗鴉,龐貝古城有許多塗鴉被保留下來,許多都是生活細節與警語。

 

維京人也曾在君士坦丁堡的索菲亞大教堂內恣意塗鴉。

 

中文「塗鴉」一詞出自《玉川子集.雲添丁》。唐朝有個人叫盧仝,兒子名添丁,喜歡隨意塗塗畫畫,常把他書冊弄得又髒又亂。盧仝因此寫了這句:「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寫出了兒子的調皮好動和自己的無奈,這就是「塗鴉」的來源。

 

二、塗鴉與社會

二次大戰後,世界各地有許多城市都有一批類似「童黨」的青少年,許多反叛性格或是反社會行為,他們大多缺少家庭的溫暖,會在牆壁上留下自己的圖騰或姓名已宣示附近的控制權。但到了20世紀末,這樣的行為逐漸與童黨脫離,逐漸變成一種個人的創作,許多個人性塗鴉往往都有其藝術創作動機,其媒介也逐漸擴大,從街頭牆面擴及建築物、卡車、火車列車等。

 

由於早期塗鴉者多是純屬發洩的青少年所為,國際間許多城市對於塗鴉者皆採取禁止的態度並會以拘捕的態度來約制塗鴉者,因此塗鴉者常使用噴漆和粗頭麥克筆來創作,迅速的完成並撤離,避免被執法者發現和逮補。多數人對於「塗鴉」是一種騷擾,或是一種對建物的破壞,人們也覺得塗鴉的地區多數是髒亂、犯罪事件多的地區,「塗鴉」逐漸與犯罪連結再一起。

 

三、塗鴉的種類

1.     噴漆藝術

一般認為塗鴉是美國「嘻哈文化」的四大元素之一(饒舌、地板霹靂舞、DJ、塗鴉)。費城、紐約等城市各有自我的獨特風格流派,費城的邪惡流派、紐約的狂野流派,都各有擁護者。

2.     激進或政治塗鴉

許多政治激進的狂熱者,「塗鴉」是他們發洩的方式之一。1970年代英國就有許多無政府主義者、反戰、兩性平等在公共地鐵上噴漆標語訴求。

3.     鐵路塗鴉

在塗鴉界許多人把鐵路列車上的塗鴉視為自我塗鴉事業的終極目標。地鐵塗鴉的極致是將整列列車都噴上圖案,由於在歐洲列車會穿州過省駛到不同城市,塗鴉者也會相互模仿學習,塗鴉者也藉此能夠讓自己的作品被其他城市看見揚名立萬,這種情況被視為塗鴉藝術的一種國際性競爭。

4.     城市公共藝術

有些國家或城市會直接設立「塗鴉示範區」供塗鴉藝術者創作,譬如:台中市的中科橋墩、樂業路南側、建國北路一段等。

5.     其他塗鴉

有些塗鴉者也會在其他公共空間或地方做塗鴉創作:

「公廁塗鴉」:顧名思義就是在公共廁所或公共浴室內塗鴉,這樣的情況下多是塗寫不堪入目的圖案或文字作品。

「作物塗鴉」:在田野中利用莊稼等方式去創造幾何圖形或圖騰,這種東西多發生在鄉村,也被稱為「地景藝術」。

「樹上塗鴉」:這是最常見的「塗鴉」,常在觀光景點或風景區的樹上、石頭上刻上或寫上愛的宣言。

「光塗鴉」:在漆黑環境中,利用相機慢快門,在相機前用手電筒畫出光軌。

「雷射塗鴉」:雷射光筆的發達,利用雷射在公共建築或古蹟上投射出符號或簡單文字,既不破壞建物本身,也可達到塗鴉的意圖。

 

四、塗鴉藝術家

大部分塗鴉藝術家在藝術史上藉藉無名,只有少數幾個塗鴉藝術家形成了自己獨特而固定的風格,並得到了藝術界的公認。其中最為有名的是:尚-米歇爾。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1960-1988)。

 

巴斯奇亞是個天才而敏感的藝術家,可惜英年早逝,28歲那年死於過量吸毒。他則生長在紐約。與其他的塗鴉者不同的是,他並不是從貧民窟裡出生的窮孩子,他的家庭基本上接近中產階級水平。他很早就為塗鴉藝術那份狂熱所吸引,並積極投身塗鴉運動。由於他出色的繪畫技能和藝術感覺,他的作品很快脫穎而出。 1987年,他在紐約舉辦了首次個展。在拍賣市場上,他的作品也很被藏家青睞。他是第一個成為紐約時代雜誌封面人物的黑人藝術家。他的才華吸引了安迪。沃荷的注意,他們二人後來一起合作。安迪。沃荷創作的拼貼畫和廣告化作品傾向對巴斯克雅的即興創作影響很大。

 

巴斯奇亞的形象和文本來源,他挪用來自非洲、中美洲阿茲特克、埃及、希臘和羅馬藝術的形象和馬奈、竇加、羅丹、馬蒂斯、安格爾以及達文西的畫作中的素材。多數塗鴉藝術家一樣都有著強烈的自我張揚的慾望,巴斯奇亞作品中的三點式的皇冠就是一個宣稱「我是國王」的標誌性圖案。

 

巴斯奇亞代表了年輕人狂放不羈的生活態度,在他的畫作中表現的更加明顯,完全摒棄了傳統畫法採用拼接與字符,大量塗鴉式的圖案充斥著他的畫面,是他讓塗鴉變成了藝術。

 Versus Medici

2021蘇富比拍賣會巴斯奇亞的一幅〈Versus Medici〉以五千萬美金落槌。這幅作品中可以看到他使用大量符號與圖騰式的象徵意涵,除了前面有提到的「皇冠」圖案表示「我是國王」的意涵外,在中央人物圖案的手勢也是使用古羅馬雕像的符號,其中的人體骨骼線條在簡化後,是一種對文藝復興時代達文西這些藝術巨擘的致敬。